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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易逝 艺术常青

作者:张一帆 编辑:徐微微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发布时间:2018-03-13 10:49:52

  2007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大学成立国剧研究中心。前不久偶然回看当天下午的学术论坛视频,其时黄宗江先生开口的第一句话,充分反映了他一贯的风格:“小老儿今年八十有七,望九矣,据在座的刘乃崇考证——我比他大十四天——所以今天来的客人里我大概是年纪最大的……”我的年辈太浅,与黄老结缘很晚,求教机会也少,并没有太多资历来写回忆文章,但老人家生前对于艺术事业的笑乐,对于生活中不平之事的怒骂,以及对于后辈的关怀、奖掖、提携之情,这些年来让我时时难忘。

  熟悉黄老的人应该会有一个共识:很难简单地用一两个头衔来概括他的专业擅长。他祖籍浙江瑞安,生长于北京,世代书香,南北方言俱精通,10岁即以“春秋童子”的笔名在报章上发表文学作品,同时痴迷京剧,且与富连成社科班的李世芳、毛世来同岁,常言自己本来很可能亦会入科改名“黄世江”;在天津南开中学读书时,积极参与话剧演出,常演女角,后被母校誉为是与周恩来、万家宝(曹禺)并称之南开三大“女演员”;青年时与其妹宗英一道师从黄佐临先生研习话剧,之后又涉足电影,编、演兼擅;在燕京大学西语系有过九年的注册学习经历,在此期间有两件事特别值得提,一是将与表演本无交集的哲学系同学孙道临拉上了演艺之路,二是休学两年,加入了美国海军;之后又有数十年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旅作家生涯。这些复杂又精彩的经历,注定了他的一生,能在南与北、剧与影、中与西、文与武之间纵横捭阖。可能正因为如此,黄老1986—1987年赴美国加州大学圣地雅谷分校讲学(共三学期,分授中国戏曲、话剧、电影)时,曾创造了Meiology一词,意为“梅学”(研究梅兰芳的学问)。课后学生说:“教授,此词英语词典中尚无,但将来要有的。”黄老也自信地说:“我也相信会有的。”(原载《梅图·梅传·梅学》一文,《戏剧电影报》1997年12月18日)时至今日,梅学方兴未艾,当知黄老贯通中西的前瞻与透彻。黄老曾被范用先生誉为“多元化灵兽”,但与吴小如先生一样,京剧艺术是他从小到老伴随终身的精神寄托。黄老对京剧发展的观点很开放,他常说:“我是赞成梅兰芳先生提出的‘移步不换形’的,但是,‘跃步换形’我也赞成。我曾经说过京剧可以‘改嫁’。”不过,他还说过:“2004年纪念梅兰芳周信芳诞辰110周年大会结束后,我谁也没找,就找了为多部麒派剧目成功音配像的小王桂卿聊天,我对小王桂卿说,我很关注你,因为你可以乱真。”

  2004年冬季,我在中国戏曲学院师从周育德先生攻读硕士学位时,在育德先生的大学老师、同为京剧爱好者的浙江大学中文系任明耀教授的介绍下,我敲开了黄宗江先生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干休所的家门。时年已八十开外的老人,得知我因对戏曲的爱好而走上专业求学之路时,十分欣喜,大谈自己刚刚发表的有关倡导京剧艺术要在流派纷呈之后走向拓宽思路、创造“没派”的重要观点,大大开阔了我当时的思路。从此,几乎每年都能收到老人家亲笔书写且每年形式都不同的新年贺卡。

  2006年1月15日,钮骠、沈世华两位老师设家宴,邀请93岁的刘曾复先生、87岁的王金璐先生、86岁的黄宗江先生、85岁的吴小如先生四位年过耄耋的文化老人过府相聚,由岷山大哥亲自开车,我与晓晴姐配合接送。根据钮老师亲笔书写的“路线图与时间表”,下午两点第一位接上车的就是黄老,他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岷山啊,也就是你老岳父有这个能耐把我们四个老头儿都给聚到一块儿来!”他还特别回忆起岷山哥初入影视圈时与王金璐先生一起主演电视剧《武生泰斗》的情形:“岷山啊,你坐过两科(指其昆剧表演名列浙江昆剧团‘秀’字辈,影视表演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在这两方面都接受过专业训练),就是有功底。”(之后不久,黄老即向有关方面力荐岷山哥出演电视剧《赵丹》,岷山哥肖似赵丹老师的外形和过硬的表演功底果然不负众望。)直到最后接上吴小如先生到达钮府,已近傍晚,用王金璐先生的话说,黄老坐这趟车的时间连天津都可以打一个来回了。但在这大半天里,黄老谈笑风生,全无倦意,与另外三老所谈的京剧、电影往事,如今想来,无不是珍贵的精神财富。当晚的主食是老北京的特色美食:春饼卷菜。一生钟爱美食的黄老即席总结:“这顿饭的特点是既有传统,又有创新,但主要是继承传统,饮食文化可是综合了所有的文化。”在这次聚会上,四皓与钮公夫妇六人的年龄相加,是492岁。自2016年6月,王金璐先生以97岁高龄仙逝后,四皓已俱归道山,当年能有幸躬逢其盛,是我终身难忘的经历。

  2006年秋季,我如愿考入中国传媒大学,师从周华斌先生攻读博士学位。不久,黄老问及我的博士论文如何选题。我回答,在华斌师的指导下,将整理自清末以来至1949年以前的一些较有影响力的戏曲期刊,从中探求前人对戏曲理论和评论的建树。他颔首肯定,说了两句话:一是“这些杂志里,有价值的内容不少,但也有不少没价值的,要注意分辨”;二是“其实我也是这些杂志培养的”。

  记得第一次拜访黄老时问及宗洛、宗英、宗汉诸前辈的健康状况。他曾说:家里兄弟姐妹中,自己的基因都很健康——两位姐姐比他大10来岁,身体都很好(后来果都寿享期颐);自己以下的基因则不大理想——宗淮、宗洛、宗英、宗汉先生的身体都较差;所以不知自己的身体情况会偏向哪一边。2010年6月,年届九旬的黄老在一次聚会上致辞,最后竟高歌京剧《摘缨会》中楚庄王的著名唱段“孤与你同偕老,地久天长——”,我当时在场,也是第一次听黄老唱京剧,真可谓字正腔圆,神完气足。以此看来,他说自己当年未入富社的原因是五音不全,恐怕也是一种谦辞。就在那次聚会中,他私下对钮骠老师意味深长地说:“我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啊。我是可能会长寿的,就像有些前辈那样活一百多岁,但也可能——说不行就不行了。”

  世事难料,仅仅两个月后,一向好吃的黄老,竟被查出罹患结肠癌,手术虽然成功,但终因术后肺部感染,而于当年10月18日遽然离世,除了他自己曾有过的第二种思想准备,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太意外了。10月28日上午,我匆匆赶往八宝山殡仪馆,却因记错了告别仪式的开始时间,整整迟到一个小时,以致没有见到老人家最后一面,这是一个令我追悔莫及的错误,不可饶恕。但是得到了两个客观效果,一来,我没有看到黄老大病后的憔悴面容,在我心中留下的是他永远欢乐的形象;二来,我得以在黄老的保姆曾阿姨的介绍下结识了黄老夫妇的长女,也是华斌师的少年好友——阮丹妮老师。从那以后,尽管再也不能亲承黄老謦咳,却仍能常向丹妮老师求教,继续了解自己以前未知的、黄老夫妇的艺术人生。与黄老一家的情缘,也因此仍得延续。我想,这大概是黄老在冥冥中对我的原谅。另外,听说黄宗英老师近期的身体状况很稳定,她是传奇的黄氏兄妹中硕果仅存的传奇,这很令人欣慰。

  2005年,中国电影百年华诞之际,黄老名列国内百位“国家有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他在话剧、电影剧作方面的成就,我自无可置喙,但我最爱读的,还是黄老各种体例不一、长短不一、内容遍及各个文化领域的散文。三十年前,黄老曾在悼念萧军先生的文章里这样写道:“真有这样的感觉:一位师友去世了,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跟别人谁也说不清的一部分,和他一起死去了,但似乎又有他的一部分活在了自己身上,也难为人细道了。”(原题为《火种萧军》,后收入黄老“佚文集”《艺术人生兮》,中华书局2008年4月版)难为人细道的是哪一部分呢?可能是指记忆、精神、创作方法等不易随肉体陨灭而消失的东西。

  人生易逝,艺术常青,黄老宗江先生艺魂永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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