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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学的审美已经达到极高,而当下这况味都市,当有无限腾挪之境

作者:鲁敏 编辑:向禹 来源:文汇网 发布时间:2019-02-20 10:22:59
 



  文艺复兴时期名画《理想的城市》是意大利画家在三幅镶嵌板上绘制的彩蛋画,作者不详,描述了当时人们眼中理想城市的模型。图为其中之一。

  写作者在写作观或关注点上的变化,在中短篇上会有非常直捷、持续的反应

  中短篇创作,常会形成所谓系列之说,比如徐则臣的花街系列、阿乙的灰姑事系列、最近朱山坡的蛋镇电影院系列等,包括我的东坝、暗疾与荷尔蒙等。个人以为这都属于“追加”性质的指认,写作者在起初并没有这样规整严密的张网结构,有些因地域而生的界定,亦显得含混简便。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写作者在写作观或关注点上的变化与变迁,在中短篇上会有非常直捷、持续的反应。这样的反应甚至常常还是集群式的,甚或会形成现象、思潮与流派。

  比如近年来的中短篇小说写作,创作者以“城市文学”来自我认领,评论家以“城市文学”角度来做研究切入,杂志媒体以“城市文学”来开栏、评奖或做排行榜等,大有友朋为伴、创评比翼、同进共推之势。

  这肯定是好事。记得早在2014年,孟繁华老师就主持过一个关于城市文学观察与研究的栏目,记得跟我约稿时,也就凭着直觉写过一篇《后窗的写作》,结合自己与我们70年这一代(乔叶、张楚、曹寇、田耳等)的大致状况:地理路径上是从乡村到县城到二线到首都乃至到纽约;阅读路径上是从中国古典到外国古典又到外国当代,这两个背景,一个是“及物”的自身经验,一个是阅读的“影响力“,确实会促使写作内容的场域背景从乡材转移到城市,我还有第三点,即出版市场与阅读消费的潜在导向,其中也包括海外版代机构对中国文学城市现代题材的“定制性”需要。这里不展开重复,也都是些简单粗暴的想当然推理。在那篇小文里,我主要所讨论的是:我们的城市书写,是否算是“骨子里”或“真正的”城市文学,还是说,只不过把取景器的上半段机位,从黑土地架到了水泥地高楼里的某扇后窗?而我们的阿克琉斯之踵,我们软肋式的疼痛感,还是在寂寞辽远的乡愁深处……这样的我们,与一生下来就被浸淫在老牌资本城市之光里的欧美写作者相比,或与更年轻的完全都市化血液的国内写作者相比,还是相当不同的。但也可能,正是这种  “过渡期”的、  “城乡结合式”、瞻前顾后的特殊站位,会使我们这一代贡献出“后窗机位”的异质城市小说。

  当下的写作,从对话、描写、叙事、节奏,都会很明显地感觉到一种“视频”感

  时至今日,近五年光景过去,对城市文学而言,不管这个命名是否确实精准,这一写作态势是否蔚然壮大,以及对“城市小说”的审美贡献是否异质、同质或干脆也谈不上什么质,我觉得还是可以耐心地假以时日、静观成败,不至于惊呼这是了不起的创造性收获,也不必淡笑一声认为大多不过是尔尔之作。我所留意到的,主要也是结合自己在这一阶段的中短篇写作,是一些其它的思虑。



  比如视觉化媒介对写作风格的影响。这讲起来也有点残酷心酸或喜感,文学本是艺术之母,但这位母亲如今也常常被儿孙们反哺,用她笨拙的手指去摆弄起AI时代的各式玩意儿来。从艺术养分的源头来考察,就会发现,不论写作者本身,还是读者,还是评论者与出版人,皆是时代裹挟中的产物与受众,视觉化媒介的强大影响已不必讳言或忌言,从网络视频、院线电影到美剧韩剧,从话剧、画展到微信九图阵等等,当然这也未见得就是坏事。我们不可能要求年轮倒转,让别人或自己回到披阅汉简的古境。我们需要睁大眼睛清醒直面的是——当下的写作,从对话、描写、叙事、节奏,都会很明显地感觉到一种“视频”感:主题新鲜,画质清晰、对话生动、变焦熟练、特写虚写分明,有的是刻意追求,有如一连串的“IP”大写字母如水印那样浮在文本下方。这个倒也不足为怪。但有的并没有此种“版权转化”诉求,却也在“无意中”构成了一种影视苗圃基地般的叙事样貌,唯此后者让我有点儿感到惊心,因我也可能是其中之一。这种表现,在城市化背景的小说写作中尤其明显,因为视觉化媒介的主战场也在城市,它有如核辐影般的力量与城市小说正面遭逢——如果使劲儿的往乐观方向想,但愿,这种辐射创伤会成为“冰裂纹“的新一种审美。

  再比如非虚构写作对小说“拟真”度的影响。这话听起来有点拗口。先说非虚构,有次翻检我的微信收藏夹,发觉相当部分是来自非虚构写作公号,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阅读补充、对世相的二手触摸。但确实,眼下有相当一批即时高效的非虚构写作量质并举,并由此带来和引领着大众对非虚构持续高涨的阅读热情。非虚构、虚构,这是各有千秋、也各自借鉴的两种文体,非虚构写作里的“小说化风格”常常会成为衡量其水准高下的一个重要标准,《冷血》为什么地位如此之高,恰恰就因为卡波特在非虚构写作中,达到了小说写作的各项体征与指标。但现在的情况是,在虚构即小说写作中,非虚构的某种影响如物理力学上的反作用力,开始回弹到小说写作之中,比如对“事件性”“当下感”“道德判断”“媒体语汇”等不知不觉的追求、套用与借化,好像都要忘记掉了——小说是以虚构为特质的,其可拟真:把假的写得跟真的一样。亦可全然反拟真,把假的说得更假、完全脱离宇宙常识。比如卡夫卡、舒尔茨、马尔克斯或萨拉马戈,他们从根本上就是反对“像真的”一样的逻辑,他们要变形,要下地,要飞天,偏要不可能——这都是常识,不必赘,写法各有其美,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只是我确实会注意到,眼下城市题材的中短篇创作里,被一种强大的“非虚构”气质所浸染,就好像一种塑形过、符合人体工学原理的美——如果仍然使劲儿地往乐观的方向想,文体间的相互媾和与流动,于城市文学而言,是更宽广、更多元了也未可知。

  其实上述两种,也还是一些技术上或表面上的事,小说写作的重大追求应当是价值观或审美上是否有贡献。这听起来很难,有时自问,也会面红耳赤。我当初从古典乡村转而写都市暗疾系列,就是觉得乡土文学的审美已经达到极高,写来写去,都像是致敬,而当下这况味复杂的都市,当有百转千回、无限腾挪之境。当然,谁都知道,并不是说把场景挪到都市便“好了”、便“成了”。这里面应当还有一个“城市化”的价值观或城市化“精神”的传达,精神或价值观,都是很大的词,姑妄先如此借用。往小里说,大约就像是一个人的表情或走路姿势,苏北乡村、网友调侃的二十八线、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确乎差异巨大。乡村是水与泥,二十八线是刀与锋,一线是钢与筋。我说的不仅是材质,同时也指那两个大词:价值观与精神。而我们的可怜又可赞叹的人间灵肉,便是在被这不同的材质所包裹,所宰割,所呵护,所强健。

  我理想中的“城市小说”,是要能写出这些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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