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先锋网 > 观点 > 正文

郭博说酒|黄炎培、陈毅与茅台酒诗

作者:郭旭 编辑:田旻佳 来源:当代先锋网 发布时间:2018-05-16 14:31:31

  在开始讲述黄炎培、陈毅与茅台酒诗唱和的故事之前,先来看两个旁人讲述的故事。在这两个故事中,茅台酒都应该不是主角,但又与我们故事的主题相关。


  先来看第一个故事。载杨耀健《一幅画争取黄炎培》一文,《重庆晚报》2010年9月27日登载。《中国统一战线》2014年第10期摘登,看来此文的主旨,是讲述统一战线的故事。为免我对故事的重述歪曲原作者意图,故抄录如次。


  1938年10月,救国会“七君子”领头人沈钧儒到达重庆,他是国民参政会第二届参政员,不仅坚定抗战,而且一直围绕要求早日实施民主宪政等问题,与国民党当局抗争。因而,他自然成为中共南方局关注的对象。他的三儿子沈叔羊喜欢画画,但在名家大师云集的战时首都,只能算是二三流画家。


  战时虽然物力艰难,重庆的文化生活却十分丰富,文艺家们常常举办专场演出或个人作品展览。一次,沈叔羊也在夫子池的“新生活运动委员会”展览馆举办了个人画展,既展出,也现场销售。其中一幅画取名为《岁朝图》,画中有腊梅、天竺子、花生、黄豆芽,还有一瓶茅台酒。


  中华职业教育社的负责人黄炎培,与沈钧儒是江苏同乡,更是志同道合者。好朋友的儿子办画展,他当然要去参观。他在《岁朝图》上看到茅台酒,回想起早年上海报纸报道过红军长征过贵州占领茅台镇,战士们在酒池边以酒疗伤的故事,就对沈叔羊说:“叔羊啊,我想在你的画上题写一首诗,你同意不同意啊!”


  在中国传统中,书画作品但凡有名人在上面题跋,称之为“添香”,作品身价倍增。沈叔羊当即欣然答应,于是将画取下来,并为黄炎培研墨。黄炎培思索片刻,提笔写下一首七绝:“喧传有人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


  中共南方局也十分重视重庆文艺界的动向,工作人员去看沈叔羊的画展,回来便向周恩来汇报。一是反映国统区已经知道红军长征的事情,二是反映画上面有黄炎培的题诗。


  周恩来听到第一条,哈哈大笑;听到第二条,马上严肃起来,立即指示工作人员,带钱去买下这幅画。其时南方局经费拮据,花钱去买一位小画家的作品,大家都不理解。周恩来说,这幅画联系到两位重要民主人士,说不定今后可能有用。沈叔羊的《岁朝图》就这样被南方局收购。


  1945年夏,黄炎培与其他五名参政员一起飞赴延安访问。毛泽东率领在延安的几乎所有中共领导,赴机场迎接黄炎培一行。如此高规格的接待,令黄炎培感动。然而更令他动容的是,当他走进毛泽东会客室,第一眼就看见了《岁朝图》,看见了自己的题诗。他明白,共产党人真是拿他当朋友的。


1280790.jpg

红军进入茅台镇 胡戎 李武 作


  在杨耀健的文章中,大致情节是:陪都重庆的“二三流画家”沈叔羊开画展,其父沈钧儒的同乡好友黄炎培观展。看到《岁朝图》上有茅台酒,想起了关于茅台酒的一些故事,主动请求在画作上题诗,沈叔羊研墨配合。中共南方局关注陪都文艺界动向,见有黄炎培题诗,向周恩来汇报。周十分重视,指示南方局买下。1945年黄炎培赴延安,在毛泽东会客室看到了《岁朝图》以及自己的题诗,被共产党人的真诚所感动。一个经典的统战案例至此形成。


  《英才》杂志2000年第11期上,有潘宝昌的《沈家轶事》一文,其中颇记载了这一故事的简本,但情节略有不同。其谓:


  1943年11月3日沈叔羊画的一幅《岁朝图》被董必武在画展上购去挂在延安毛主席的会客室里。那时沈钧儒父子住在重庆枣岚垭良庄,与黄炎培的张家花园仅一坡之隔。11月3日那天沈叔羊正在画《岁朝图》,画面上有茅台酒瓶和几只酒杯,还有天竹子、腊梅、落花生、黄豆芽等物,黄炎培正巧来访,沈钧儒请他观赏《岁朝图》,他看到画上的茅台酒瓶,想起了红军长征途经茅台镇时在茅台酒池里洗脚的传说,就提笔游戏式地写了一首七绝:“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假是真我不管,天寒自饮两三杯。”


  此事一时传为佳话,广为流传。


  潘宝昌的这篇文章,着重介绍沈钧儒家的一些轶事,与前述杨文着重介绍黄炎培与周恩来的统战不同。在此文中,故事情节是:其时沈家与黄家均住在陪都重庆,且仅一坡之隔。1943年11月3日,沈叔羊正在作《岁朝图》,黄炎培刚好来访。沈钧儒请黄观赏,黄提笔“游戏式地写了一首七绝”。而沈叔羊此画,之所以挂在毛泽东的会客室里,是因其为董必武购去。


  在潘宝昌讲述的故事版本中,是沈叔羊作画,黄炎培恰巧来访,沈钧儒邀黄观赏,黄提笔题诗。这才更加符合逻辑。黄炎培作为沈钧儒的至交,是沈叔羊的父执辈,即便爱护晚辈,亦当不会有主动请求为晚辈画作题诗的道理。而沈钧儒邀约观赏,其请黄题诗之意,十分显明。


  对上引两个版本对比分析,故事的矛盾之处已经凸显。其一,黄炎培题诗的原句究竟为何?其二,黄炎培之题诗经过是什么?其三,沈叔羊《岁朝图》是如何出现在毛泽东在延安的会客室的?其四,黄炎培题诗的具体背景又是什么?要解决这几个问题,必须搜寻较为原始的资料,才能加以说明。可惜的是,在各大网站搜索,均不见沈叔羊《岁朝图》原作。


  在黄炎培为发行人、同时也是中华职业教育社机关刊物的《国讯》杂志上,在一组总题为“题画”的诗中,有黄炎培《题岁朝图,图中有茅台酒瓶落花生黄豆芽天竹子等》一首,其云:“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假是真吾不管,天寒且醉两三杯。”紧接着有沈钧儒题诗,云“一堆香脯长生果,半碟金黄如意芽。多谢平安天谴报,新年新春到每家。”在“题画”组诗之末,《国讯》云:“沈叔羊先生定于本年十二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在夫子池励志社开画展,以上系选录其画上题诗”(《国讯》1943年第355期,第4-5页)。


  先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关于黄炎培题诗原句。据上引《国讯》所载,当为“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假是真吾不管,天寒且醉两三杯。”在黄炎培于1945年出版的自选诗集《苞桑集》卷三中,有一首名为《题沈叔羊画茅台酒》的诗句。诗曰:“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假是真吾不管,天寒且醉两三杯。”(黄炎培:《苞桑集》卷三,上海:开明书店,1945年版,第145页)字句与《国讯》所载者同,只是将诗名为《题沈叔羊画茅台酒》。


timg.jpg

国酒茅台(来源网络)


  据许汉三编的《黄炎培年谱》记载:“1943年在重庆,沈叔羊画茅台酒一帧索题。因时谣传红军长征过茅台,曾有用酒池洗脚者,故题句以驳其谬。诗云: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饮二三杯。”(许汉三编:《黄炎培年谱》,北京: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第244页)在《年谱》中,黄炎培题诗字句便与早先发表者有所不同。后两句从“是假是真吾不管,天寒且醉两三杯”演变成了“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饮二三杯”。


  其二,再来看黄炎培题诗的经过。据前引《国讯》所载,黄炎培和沈钧儒所题者,均为沈叔羊之《岁朝图》。黄炎培围绕其中的茅台酒展开,而沈钧儒则更加注重阐释《岁朝图》迎春之象。由《国讯》的记载可知,黄炎培不太可能在画展现场为沈叔羊画作题诗,因在画展之前,题诗内容便已经在杂志发表。据上引许汉三《黄炎培年谱》“沈叔羊画茅台酒一帧索题”的记载,潘宝昌文所载较之杨文,更接近历史事实。


  其三,沈叔羊《岁朝图》出现在毛泽东在延安的会客室,究竟是南方局根据周恩来指示购去,还是董必武购去的呢?遍查有关资料,在《董必武诗选(新编本)》(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中,有“读黄任之题沈叔羊画岁朝图用元韵”一首,创作时间标为“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在俞荣根主编的《董必武与抗战大后方:思想资料辑录》(重庆出版社2016年版)中,也有收录董老此诗。唯一的缺憾,是手头暂时没有这两种资料,无以录出董老唱和诗句。任之为黄炎培的字,董必武有针对黄炎培此诗的唱和之作,想其与黄炎培、与黄炎培《岁朝图》题诗,均有直接的渊源。董老诗作,当在1943年末之后,资料中标注“三十年代末”纯属多余。由此,我倾向于认为是董必武购去的。


  其四,关于黄炎培题诗的具体背景。在中国酿酒工业协会主办的《中国酒》杂志2002年第2期上,有一篇题为“陈毅宴请黄炎培喝茅台”的文章,不著作者姓名,但知其为“茅台小故事”系列之一。主角换成了茅台酒,但情节仍有很多类似的地方。这篇文章写道:


  1935年3月,红军在长征途中转战遵义,仁怀一带,接连打了几个胜仗,声威大震。当时国民党的报纸大造舆论,诬蔑红军在茅台酒池中洗脚、洗澡。黄炎培先生当时身居国民党要职,他想,红军中不乏有识之士,哪有如此遭踏美酒的道理。于是他唤来贴身副官,打听有关情况。副官告诉他“茅台烧房,全是用高齐肩头的大肚、小口陶制坛子贮存茅台酒,从未使用过什么酒池。再说要在大酒缸里洗脚,一是没有那么高的板凳;二是没有那么长的脚杆,要钻进坛子里洗澡更不可能……”黄炎培一听有理,便写了一首《茅台诗》,同国民党的宜传唱了反调。


  不久著名画家沈叔羊便读到了黄炎培的诗,特意画一幅画,画面上画一瓶茅台酒,旁边放着酒杯,请黄炎培先生为之题《茅台诗》。黄欣然提笔写道:宣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吾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表达了黄炎培先生对红军的盛赞和对国民党统治地区的“天寒”的不满。


160961210.jpg

茅台酒为红军战士疗伤的雕塑


  黄炎培先生为著名的民主斗士,此文中言其为“国民党要员”,不知是否为其国民参政会参政员的转录?而且还有一位对茅台酒十分了解的“贴身副官”,只能说这些都只是故事讲述的需要,绝非历史的事实。在《谁最早公开报道了红军长征与茅台酒的故事?》文中,我们厘清了最早报道红军长征与茅台酒故事的是1937年《逸经》杂志的一篇文章,出版十日后便被开明书店的《月报》转载。《逸经》《月报》的发行地均在上海,黄炎培与开明书店诸人交往密切。大体可以推知,其对茅台酒与红军长征事件的关切,不太可能来自于一位并不存在的“贴身副官”。根据这则故事,黄炎培作诗于前,沈叔羊作画于后,亦误。


  黄炎培诗句中的“喧传”一语,足见其时红军长征这个话题谈论之热烈。也就是在这首诗中,红军用茅台酒洗脚的传闻更广为传播,并被黄炎培凝练为“酿酒池中洗脚来”。可见黄炎培所描述的情景,与《逸经》所载幽谷的文章有着一定的关联。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黄炎培看过幽谷在《逸经》以及开明书店《月报》所转载的文章,但红军长征与茅台酒的故事,已经开始演绎。当然,黄炎培还是比较审慎的,他只说是“是假是真吾不管,天寒且醉两三杯”。实际上,此时,黄炎培早就吃素,且不饮酒了。而诗句中所表达的一切,不过是诗人的文学家语言,自不可作为信史。但其对茅台酒的描摹,却成为后续传播的信息源。


  黄炎培这首诗在传播过程之中,逐渐被误传误读。如《茅台酒厂志》收录的黄炎培诗,题为《茅台酒》,诗云:“相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饮二三杯。”(茅台酒厂编:《茅台酒厂志》,北京: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107-108页)此处将原诗“喧传”改为了“相传”,实际上“喧传”一语,反而是全诗最为传神的地方,现出了当时这一传闻逸事流传之广。《周恩来与国酒茅台》一书作者引此诗云:“相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吾不管,天寒切饮二三杯。”诗句中保留了原诗“吾”字,但“切”当为“且”之误。(季克良、郭坤亮:《周恩来与国酒茅台》,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2005年版,第80页)也有文章引用为:“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真是假我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陈伟华:《黄炎培陈毅茅台酒唱和》,载《四川烹饪》1998年第2期。)在诸多言及此诗的文章与著述中,均有着种种的错误或衍讹。但“酿酒池中洗脚来”一句,却全无错漏。这就为以后的在“酿酒池中洗脏脚”这一说法的演绎(详另文),提供了素材。


  1952年12月,黄炎培到南京,陈毅设宴欢迎,席间饮茅台酒。在胜利后饮茅台,陈毅倍有所感,即兴赋二绝句以赠黄炎培。


  其一云:“金陵重逢饮茅台,万里长征洗脚来。深谢诗章传韵事,雪压江南饮一杯。”


  其二云:“金陵重逢饮茅台,为有嘉宾冒雪来。服务人民数十载,共祝胜利饮一杯。”


  黄炎培亦即席和诗一首,云:“万人血泪南花台,沧海桑田客去来。消灭江山龙虎气,为人服务共一杯。”(许汉三编:《黄炎培年谱》,北京: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第244页)


  这便是黄炎培陈毅以茅台诗酒唱和的韵事。在陈毅的诗句中,只是说黄炎培的原诗是“诗章传韵事”,也自认是“万里长征洗脚来”。虽然在《黄炎培年谱》中有“因时谣传红军长征过茅台,曾有用酒池洗脚者,故题句以驳其谬”的说法,但反复吟咏黄炎培诗句,实在难以看出有何驳斥之说。诗中所体现的,无非是嵌入了一件“今典”以增风韵而已。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今典”,也附着了如此多的故事。或许,这就是诗歌艺术的魅力,也是茅台酒的魅力所在吧。


  作者简介:郭旭,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人,贵州商学院副教授,博士毕业于江南大学,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博士后工作站博士后研究人员,长期从事酒文化写作和酒业发展研究。


相关阅读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