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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博说酒|民国时人眼中的“真正茅台酒”

作者:郭旭 编辑:岳端 来源:当代先锋网 发布时间:2018-02-11 13:03:52

文/郭旭


  由贵阳市仁怀同乡会所办、出版于1947年1月15日的《仁声》月刊第1卷第1期,刊有一篇介绍茅台酒的文章,题曰《本会介绍真正茅台酒》。全文仅六百来字,然而对于我们了解茅台酒在当时的情况,提供了极为有用的资料。全文如下(原文不分段,为释读之便,据文意分段,个别标点有所改动):


  茅酒因产于贵州仁怀茅台村而命名。曾运赴巴拿马赛会荣获奖金奖状,并经我国农商部注册有案。其质料为仁怀本地出产之高粱麦子混合酿成,制造秘密,从未外传,并取诸赤水河中杨柳湾天然水源,瓶底外亦有酒厂名义字样。为世界上最著名之美酒。绝非他处所能仿造。


  盖其酒厂有三:(一)成义酒厂——为贵阳华之洪(鸿)所开设,故曰“华茅”,即成义酒也。(二)荣和酒厂——为仁怀王泽生所开设,故名曰“王茅”,即荣和酒也。(三)恒兴酒厂——为贵阳赖永初所开设,故名曰“赖茅”,即恒兴酒也。三者中,论历史,华茅最早,王茅次之,赖茅又次之。论销场,因其主人关系,华茅赖茅多销售贵阳,王茅多销售重庆。其他各地三酒均有销售。国外亦甚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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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茅台酒(来源网络)


  论价值三者一样。在茅台厂中,现价未贴花者每瓶贰仟伍百元,须贴花玖百元,连花每瓶成本已为叁仟肆百元不少一文。外埠须视路程而加价。中央特设有税局征收酒税。而税局则以其印花饬由酒厂贴售,凡未经贴花者,除本地人购买一二瓶自饮,或政府购买请客外,一经查出,酒被没收,厂主必受罚应征税之五十倍。故厂中不敢不贴花而卖酒,买主则因之不易买得无花之茅酒。


  惟见各地皆有冒充之茅酒出售,其价值反较诸茅台酒厂为少,真伪,不言可知也。是类假酒,自然难以顾及对茅酒富有经验者。然初欲偿试茅酒佳味之顾客,则多上当。常有费巨资而不得良酒,反曰“茅酒不过如此”。实在非茅酒之不良,而系顾客未得真正茅台酒也。聊以介绍,初欲尝试茅酒佳味者,可以问津焉!


  其时,留筑仁怀同乡会,办有《仁声》;留遵仁怀同乡会,办有《仁风》。《仁声》现存卷期,已经摄制成缩微胶卷,供研究者查阅。据张宗禹《解放前<仁风><仁声>刊简介》(载政协贵州仁怀市委员会学习文卫委编印《仁怀文史资料(第20辑)》,2003年,第90-95页)一文,《仁风》未见存世者。《仁声》仅存4卷(第1、2期各一本,第3、4期合刊本,第5、6期合刊本),第1卷第1期出版于1947年1月15日。刊出地址为贵阳市公园北路89号,文通书局贵阳印刷厂印刷。仁声的宗旨为阐扬三民主义,联络同乡感情,团结同乡意志,砥砺同乡德行,共谋仁怀地方文化福利建设,促进地方发展。设有社声、论著、文艺、法令转载、本会动态、乡人动态、怀阳春秋、仁怀信息、编后等栏目。如张宗禹所言,《仁声》“一些文章的内容,却能针对当时仁怀政治、经济、建设、文化教育等方面提出一些建议和批评。可贵的是他们还敢于为仁怀老百姓说几句公正话,敢于针砭时弊,敢于评说功罪”。(前引第90页)。


  既然是仁怀贵阳同乡会所办的刊物,撰文浓墨重彩的介绍茅台酒,其文章的可信度自然是很高的了。其题名《本会介绍真正茅台酒》,说明此文是以“贵阳市仁怀同乡会”的名义撰写发布的。当时同乡会中,颇有一些知名人士。如早年毕业于国立北京农业大学(原“国立北京农业专门学校”,1923年更名)的罗次启(1899-1989),多次参加反帝爱国运动,抗战爆发后在军中任职,抗战胜利后回贵阳工作。解放前与其胞弟罗再启率国民党89军独立第六旅大部分官兵起义。有知名人士和仁怀同乡会的背书,其所介绍的“茅台酒”相关知识,自然能够得到大家更多的认同。另一方面,题名中“茅台酒”前有“真正”两字,则说明其时并不那么“真正”的茅台酒是何等泛滥,以至于要仁怀同乡会的诸位贤达撰文详细介绍了。


  文章第一段文字不多,但将茅台酒的相关知识介绍完毕,且准确度相当高。首先是介绍茅台酒的得名。茅台酒之所以叫“茅台酒”(其时亦简称“茅酒”),乃是因其产地贵州仁怀茅台村得来。其次,无论是在今人,还是在民国时人的心目中,茅台酒“运赴巴拿马赛会荣获奖金奖状”一事,都是人们广泛周知的。再次,点出了茅台酒曾注册商标。今人多不了解中国自清末起便有注册及商标之议,民国年间亦曾努力建构。然因历史的变迁,多不甚了然。在今存的《商标公报》中,就有茅台酒注册商标的公报,王茅1938年注册,华茅1940年注册,赖茅注册日期尚未及查阅。当时知识产权保护未若今日之完善,但也不能说其全无。想来作者介绍此点,亦是与后面辨析茅台酒之真伪有关。最后,着墨甚多的是对茅台酒独特品质的介绍。茅酒为“本地出产之高粱麦子混合酿成”,“本地出产”云云,今人多将其纳入“风土”这一概念体系之中。但在其时,更多的是就地取材。盖因仁怀乃高原山地,种植向以山粮为多。介绍了原料、制法、水源后,文章言茅台酒是“世界上最著名之美酒”,或是对本乡所产品物的溢美之词。但其“绝非他处所能仿造”一语,非特点出了茅台酒与产地的独特关联,也为后续之辨析真伪,提供一些有用的意见。


  第二段介绍当时茅台酒的基本情况。华茅、王茅、赖茅,今天已经成为贵州茅台酒股份有限公司的三支产品。但在时人的认识中,三家所产,确实都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茅台酒。因其历史和具体的一些原因,其品质、销路等方面有着一定的区别。文章说:“三者中,论历史,华茅最早,王茅次之,赖茅又次之。论销场,因其主人关系,华茅赖茅多销售贵阳,王茅多销售重庆。其他各地三酒均有销售。”这些都是符合历史事实的。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笔者发现茅台酒早期销路,确实甚广。早在1909年出版的《成都通览》一书中,就记载成都有茅台酒销售。但尚难知道究竟是华茅还是王茅,抑或是后世风行的“仿茅酒”。但亦可见茅台酒销路及影响之广了。这篇文章为我们了解三家茅台酒的销路,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线索。其“国外亦甚有名”一语,亦非虚言。在何辑五《十年来贵州经济建设》(南京:南京印书馆,1947年版,第98页)一书中,就曾记载茅台酒曾随远征军远达印缅受到英美军人欢迎及作为礼物赠送斯大林的故事。


  其第三段是介绍茅台酒的“价值”(即价格)。三家酒坊出产的茅酒,价格都是一样。在华茅、王茅两家对垒的时代,茅台酒的价格便是一样的。这一独特的价格格局,是值得进一步思考的。在原料获取或销售市场方面,可说是完全竞争关系的三家(恒兴出世之前为两家),其价格完全一样。文章刊载的时期,国内烟酒产制,要缴国产烟酒类税,其税率从40%一路飙升。对于偷税漏税者,处罚甚严。在贵州省档案馆藏贵州区货物税局相关档案中,就有很多未税茅酒或未税“仿茅酒”的卷册存世。茅酒价格本就不低,加上比例甚高的税额,其市场价值只会更高。


  紧接着的第四段中,文章写道:“惟见各地皆有冒充之茅酒出售,其价值反较诸茅台酒厂为少,真伪,不言可知也”。如今日之市场上,亦颇多以低于茅台酒出厂价发售者。曾见一网站专门兜售茅台酒,且是提前支付,其价格为799元,瞬间便有一万余张订单。其时,茅台酒出厂价已经调高至九百余元,此七百余元的茅台酒,可以判定为假货无疑。此情此景,数十年后,仍如出一辙。正如文章所言,这一类假酒,茅台酒的老顾客,自然是能够辨别出来的。“然初欲偿试茅酒佳味之顾客,则多上当”。往往是花了钱,但没有买到正品,反而说“茅酒不过如此”!历史何其相似乃尔?即便在今日,又有多少人是真正了解茅台酒的呢?面对低价假酒,又有几人不上当的呢?“实在非茅酒之不良,而系顾客未得真正茅台酒也。”今日面对市场的质疑,我们亦可大声说出这么一句,不是茅台酒不好,是没有买到真正的茅台酒罢了!


  总体上言,这篇文章中所涉及的信息面,是比较广的。对茅台酒历史文化及其时状况的介绍,也是十分客观可信的。刊载文章的《仁声》杂志,是由文通书局贵阳印刷厂印刷。文通书局的老板,便是华茅的所有人华问渠。不知此文之所撰,是否有华茅当家人的授意。但无论如何,从文章所涉知识来讲,都无损于其可信度。与今日之一般广告甚或软文相比,此文都要略胜一筹。


  作者简介:郭旭,贵州省仁怀市茅台镇人,贵州商学院副教授,博士毕业于江南大学,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博士后工作站博士后研究人员,长期从事酒文化写作和酒业发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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