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位置: 首页 > 文化 > 正文

老家乡愁 | 刘海:历史,树知道


前几天父亲打电话过来,因为老宅修厕所,问要不要砍掉那棵大梧桐树?听他老人家的意思,有些不太情愿,但又因子女们都嫌弃旧茅厕太落后,尤其是这些从外地回老家度假的孙辈们,咋受得了那土坑里拉屎的习惯呢。我听父亲的意思,老家门前屋后,就剩下这一棵树了,我们商量后就索性留下了。


回想原来的老宅子,屋前是两颗梧桐树,每年春季的梧桐花,报告着时令节气的消息。等梧桐花落了,小小的心形的绿叶子长出来,其他树也就基本上都绿了,带来了北方的整个春天。前些年先是重修旧房屋砍掉了一棵,接着村里修路,又砍掉了另一棵。门前光了的时候,院子里的椿树、梧桐树、柿子树、杏树,也因为旧房屋的改造、院落的宽敞、造房制家具的需要,以及树上虫子蜇人等问题,渐次被砍掉了。



后院里,原先也是种树的。记忆里,好像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和其他几棵已经忘了树种的小树,只有那棵梧桐树印象最深,它和院子里的另一棵梧桐树,是最大的两棵。依稀记得父亲母亲早已给它们安排好了任务,那是给两个儿子结婚时做家具用的。可能因为旧房屋连续两次的翻修改造,加之新的组合柜的流行,这两棵树就早一些时候被伐下来,做了其他用途。但这棵后院的老梧桐树被砍掉之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它的根系旁又发出来一个小树苗,且长势很是迅猛,母亲将它用酸枣枝围了起来,警示孩子们远离它。可能是因为长在后院的粪坑旁,既没有人在意它,又随性地吸收着充足的养份与阳光,或者是因为老树的根在地下暗暗地托付吧,不过几年时间就有碗口粗了。这不,如今的老宅子里,就留下这一棵树了,且在我们姐弟几个已是不惑之年的时候,它的树冠已蔚为壮观了。



传统的农家人,养猪种树,是一院宅子的基本功能,也是农家人的长久之计。一头母猪,养一年,产仔两窝,添补家用;一头公猪,煽过之后,一年一肥,或杀或卖,过年就有肉吃。相比养猪,宅院里种上树苗,却是以“百年计”的。当然,这个“百年”,起初只是一个不确定的虚数,或长或短,要看具体的事情了。不过,农家人种树的初衷,却是一件关乎生死的长久之计。从我的记忆里来说,一院新的宅基地批复下来,这家人在新批复的宅基地上,首先就要计划它的空间布局与房舍安排了,这是为在新宅基上种树所做的前奏工作。待粗略地完成了宅基空间的筹划之后,门前屋后、前院后院,哪里种树,种什么树,就要开始实施了。尤其是种什么树,种在哪里,这是一件很慎重的事情,它可能是以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为时间量度作出筹划的。因为一棵树,多少年、长多大,怎么用,是必须作出精确预算的。



例如,在北方的农村,梧桐树是最常见的树种,它生长快、易成活、且寿命长,尤其是木质轻柔、耐湿隔潮,最适宜做各类家具、床板或棺材。据说,在南方的一些地方,女孩子出生时家里便会栽种梧桐树,以待出嫁时为她打制各类木质嫁妆。然在北方的农村,一棵梧桐树的价值,不是为儿子结婚打造家具就是为老人百年后做棺材,是一家的大事记。其次,就是椿树。因其材质坚韧、树身直挺,是建造房屋的好材料,时常成为农家人以备建造房梁使用。记得老宅子的那几棵椿树,就是在重修旧宅时,砍伐下来,刨了皮,用煤油烟熏过,做了房梁用材。其三,就是楸树。这种树,树姿高大挺拔、根系发达、木质坚硬不易腐烂,且寿命奇长,是优质的用材树种,自古有“木王”之称。得一楸树即为财富故在时被作为财富传于子孙后代去年年底在老家帮岳父清理旧木头劈作烧饭的柴火用时,岳母提醒岳父留一两截楸树,说是有纪念意义,原来其中有这样的意思。其他的树种,刺槐、榆树、桑树、柳树、柏树等,一般都是植于村头、路旁、沟坎、堤坝等处,不会栽种在宅院里的。至于柿子树、杏树、梨树、枣树等结果的树木,也很少栽种在宅院里,因为农家人更多考虑的是木材经济用途,绝少在吃嘴的事情上占用宅院的空间。



宅前屋后的树,是大人们的生活筹划;村道沟坎旁的树,则是孩子们的快乐世界。记得小时候,我们的童年,不是在田间的麦秸堆里,就是在村边的树上或树下。树,是孩子们的乐园。小的树冠,一人占一棵,大的树冠,三五成群爬上去,就是一座游乐场,或者一辆战车、一艘海盗船,甚或一个避难所。记得有一次,我和同村的一个玩伴产生了纠纷,等他妈妈气势汹汹地来找我时,我早已爬上了一棵骑墙的枸桃树,他妈妈既上不了墙,也爬不了树,于是,她在下面,我在树上,直到天黑回家,终于被父母狠狠地收拾了一顿才算化解。树,不仅带给我们快乐,也是我们在一年四季的等待中解馋的替代品。春天初到,我们爬上村道旁的老榆树,捋一把又甜又黏的榆钱吃;四五月间,就是破裤子,也要爬上槐树捋一些槐花下来,得到更多的槐花,就做槐花饭。五六月间,是麦收时节,不怕炎热,偷偷爬上桑树去采摘桑葚,还有枸桃树、酸枣树等,都是一些长在沟坎斜坡的闲树种,也是为那个吃食贫瘠年代的孩子们提供美味的快乐去处


现如今,有时候回乡,看到一些老宅院废弃了,墙垣颓圮了,但宅院里的那些树木,却依然葱郁茂盛,颇有一番酸楚的伤感。回想当初,那一片空地、一栋新置的宅子,一棵棵刚栽种的树木,虽然屋主人已经离去了,但它却留下了一代人的成长记忆。当然,在树木的历史中,那又岂止是一代人的记忆呢?



去年暑假,带孩子去岐山周公庙游玩,景区门前的那两棵树:一棵是古槐,树龄1700多年;一棵是侧柏,树龄1300多年。如果从时间推测,那棵古槐算是历经了从西晋经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直至21世纪的今天,足足见证了中国整个封建王朝的兴衰与没落。如今的周公庙,除了一些旧王朝的石碑屋基残迹,年代最久远的恐怕就是那几棵古树了。虽历尽雷电风霜、战乱杀伐、各类运动,却依然苍翠挺立。其实,不仅是周公庙,但凡具有一定历史年代的旧址,大致都是如此。记得有一年去北京的天坛、圆明园、十三陵等历史遗址参观,所到之处不是新近仿制的古建筑,就是一块牌子,上面写明“此处曾是某某殿所在地”,然后就是一园子的残垣断壁、残石碑坊和仅存的几棵苍翠蓊郁的古树木了。


说到岐山周公庙景区前的那棵具有1700多年历史的古槐,对于北方人,最是具有情感的寄托了。在北方,只要是一些老村落,不难找到其村巷里的古槐。当然,除了北方各村落的那些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古槐外,我们还会听到好多关于古槐的传说,而“山西大槐树”就是一个流传甚广的关于树的故事,不知牵绊了多少人的寻根情怀。如今的山西洪洞县,就有一个五A级的旅游景区,而该景区的招牌,就是一个“千年槐根”、“二三代大槐树”和一些碑亭。据历史记载,明朝洪武三年至永乐十五年的大迁徙,是我国历史上规模最大、范围最广的一次大移民,这次移民历时50年,辐射到18个省、500多个县市,可谓其意义深远。中国人历来有“寻宗问祖”“落叶归根”的浓厚兴趣,因而在历经600多年的今天,但凡海内外的华人,都或多或少被“大槐树的故事”所感染。



其实,大槐树的故事,更多是在汉人的圈子里流传,而苗族、侗族等少数民族,则或是对大榕树、樟树、柏树、银杉树等更有实实在在的情感记忆了。前些年走访贵州的一些村寨,除了村寨口的风雨桥、村寨中心的鼓楼,接下来就是村子里的大榕树了,这可谓是村寨记忆的三件宝。例如,苗侗等少数民族村寨里不仅有“保寨树”,它们被看作是村寨的“龙脉”,是村民祭拜、祈愿的地方,而“树”则是“人”与“神”沟通的桥梁,是具有通神效力的灵异之物。还有就是“树葬”,据说自人类开始有意识地对待同类的尸体以来,“树葬”就已经出现了。如有一册苗寨岜沙画报上写到:“逝者是上午亡,下午葬。中午以后死亡,次日早上安葬。棺木一般选山上砍伐的杉木做成,坟茔选在古树林中,不留坟头,让逝者的灵魂通过树根依附在大树上,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岜沙清明不扫墓,却祭拜古树。”再回想“落叶归根”这个词语,恐怕其中隐含着浓浓的“树葬意识”吧。孩子出生要种树,盖房造屋要伐树,村寨祭祀、议事、祈愿在树下,个人的姻缘诉求也寄托于树,丧葬仪式归根于树,“树”是村寨的守护神,是民众崇拜的自然图腾,也成为村寨记忆的活化石。难怪在侗乡歌韵里,有那么多是唱赞树木的歌。有一年,当代散文家余秋雨去贵州从江的岜沙参观,临走时写下“人即树也,生命长青”八个大字。之后,一棵大树、一块巨石,连带着余秋雨的这几个字,立于岜沙苗寨的村口,算是一个村寨极简的自然象征物了。


从一个老宅院里的树木到一个族群的古树记忆,再到流传甚广的大槐树故事,足见一棵树与一个人、一个村寨、一个族群,乃至一个民族的历史关联性,它不仅见证了时序变迁下生民们的苦难与哀乐,也是生命历尽沧桑的铮铮风骨与自然神韵。因而,有人赞曰:它是“一座追星揽月的通天塔,是自然生命的计年表,是乔木丰神的‘向天歌’”。当然,一棵树,也是承载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历史印记。


文、图/刘海

文字编辑/向秋樾

视觉/实习生 文俊

编审/李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