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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色贵州·名家专访 | 刘雍:收藏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



刘雍,我省著名艺术家,从事漫画、陶艺、雕塑、壁画、挂毯、插图、剪纸等创作及民间艺术的收藏和研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一级美术师、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金属工艺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贵州省省管专家。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一级民间工艺美术家”荣誉称号。


记者:刘老师好!因为筹备这次展览,我第一次到了您家,也是您的私人工作室和收藏馆,感觉特别震撼。不止为那些珍贵又数量巨大的民族民间藏品,更因为那种同一屋檐下,人和藏品的关系——大多数空间全都用来堆放和陈列您的作品和藏品了,只有一件卧室是完全您的地盘。即便如此,拉开卧室里的大衣柜,里面也并非您的衣服,而是塞满了各种年代久远的民族服饰。这让我感觉仿佛艺术品才是这个家的“老大”,您为了它们,真是非常舍得委屈自己。您觉得,付出这么多年的时间、心血还有金钱,积累了这么多艺术品,它们会成为您的一种“物累”吗?


刘雍:对于我来说,作品和收藏品并不是“物累”,正如鱼生活在水中,鸟生活在树上,它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而且是重要的部分。我妻子有时抱怨:我们家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装修,太简陋了。我回答她说:“在我看来,没有比艺术品更有品位的装饰,哪怕墙壁用百元大钞贴满,或者用金箔来当墙纸,也远远不如用高水平的艺术品作为装饰高雅。”


“雍有——刘雍藏品展”海报


记者:您的家庭展馆里,除了您的收藏,还有您自己的艺术创作,比如这些年做的很多雕塑。记得您说过,对您来说,藏品好比您的情人,不愿意它们属于别人;而亲手创作的雕塑则像自家的女儿,总希望能嫁个好人家……能具体说说收藏和艺术创作带给您的不同体验,以及收藏和创作在您的艺术生命中的相互影响吗?


刘雍:收藏是拥有和获得,我特别理解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中描绘的“守财奴”葛朗台老爷子半夜关上门,把藏在枕头里面的钱拿出来一遍一遍地数,同时发出“咕咕咕”笑声的感觉。


创作则是另一种体验,当你沉浸在创作的激情中的时候,则会进入一种神迷意夺、走火入魔的幻境,仿佛神灵附体,甚至误认为具备无上的能量,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


我的艺术生命就像是一棵逐渐长大而且产生分支的树,这些枝丫分别是漫画、陶艺、雕塑、壁画和民族民间艺术的研究。收藏好像是不停地给树施肥和灌溉,作品就像开出来的花和结出来的果。


木雕神像“财神”


记者:在认识您之前就时常听人说起您的收藏,不过大多数人对收藏的本能反应往往和钱相关,比如:买这些稀罕东西要花多少钱啊?拥有这么多宝贝,他简直就是大富豪了吧?等等。但最近和您交往下来,我觉得您收藏它们的目的还真不是所谓的投资,因为这些宝贝基本都只进不出。而您的日常生活,的确也非常简朴。那您怎么会走上收藏这条不归路的呢?除了个人兴趣,它意义在哪里?


刘雍:上个世纪80年代初,大家都还没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观念,贵州的民族民间艺术品大量流失境外,我曾在一些媒体和重要会议上呼吁“留住我们的根”,并决定尽一己之力使这些“宝贝”尽量留在本土。于是走遍苗乡侗寨土家山村,有一点钱买一点,尽我所有,靠的是有限的工资和微薄的稿费,还有以牺牲健康为代价,几十年下来总算有了一些积累。我曾多次无偿借给有关部门到许多国家巡回展出,为的是宣扬贵州丰厚的民族民间文化。也曾把藏品的相关资料提供给我省相关部门,用于申报世界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1996年,鉴于“在民间文化保护、传承和创作方面成绩卓著”,我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一级民间工艺美术家”荣誉称号。


我收藏艺术品从来没有计算过花了多少钱,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是否增值,我收藏的初心和首要目的是为了吸取其中的“基因”,使自己的创作具有贵州传统文化的灵魂,当然这种借鉴不是照搬,而是经过提炼、升华和再创造,创作出面目全新的作品,力争做到既不抄袭别人,又不重复自己。就像鲁迅所说的:吃牛肉不是为了变成牛,而是把牛肉变成建造自己的肌体的养料。


傩坛画“王灵官”


记者:2007年1月,在人民大会堂,您领取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荣誉证书,这是工艺美术工作者的至高荣誉。但您同时又是创作了大量艺术作品的艺术家。在很多人惯常思维里,“工艺美术”很匠气,“美术”才跟艺术有关,您更看重自己哪一种身份,或者说,您怎么定义自己?


刘雍:当我获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荣誉称号时,心情十分复杂,深感不可承受之重,遥想米开朗基罗、布德尔、毕加索、林风眠、黄永玉、吴冠中、张光宇、张仃等中外大师,我等怎敢妄称大师?


对于工艺美术和美术的关系,美术界有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应该把两者严格区分开来,不可混为一谈,以免产生一些非驴非马、不伦不类的作品。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两者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由于我本人的创作横跨美术和工艺美术两界,以个人经验出发,我完全赞同后一种观点。其实在古代,艺术家和工匠很难区分,大匠也是大师。无论是仰韶彩陶和商周的青铜器,还是汉代的漆器和玉雕,直至古代造像、唐三彩……虽然无疑属于手工艺的范畴,却又是中国美术史的最重要组成部分,这是无可辩驳的真理。我想与其纠结其中,还不如先把这些统统放下,脚踏实地搞创作吧!


记者:这次还展出了一些您融合贵州民间文化“基因”后创作的作品。令我们惊奇的是,您很多作品至今看起来仍然很“潮”,牙舟陶上的图案,既民族又世界;漫画的内容,至今仍有现实意义;就连您为省内几个大的文化场馆手绘的设计图,也让年轻的设计师爱不释手,觉得要是把它们印在T恤上,绝对是件姿色出众的“潮T”……穿越时空的局限,突破新旧的樊篱,您是怎么做到的?


刘雍: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作品“潮”还是“不潮”,对于“潮”,以前叫摩登,现在叫“流行”。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流行的东西不一定好。我认为具有艺术性和人文价值的作品才有生命力,永远不会过时。


我由于兴趣所致,曾经尝试自学多种艺术种类的创作,包括漫画、插图、陶艺、剪纸、蜡染、壁画、雕塑,因此了解到各个艺术种类在选题、材料、手法、体量等方面各有的范围和特点。但我在自己的创作中总是尝试用融汇贯通、触类旁通的方法来打破这类限制。在工艺美术创作上我有一个梦想:既是百分之百的原创型艺术家,又是百分之百的能自己动手制作大作品的工匠。所以我做了一些跨界的尝试,创作出一批“混血”的作品。在工艺美术设计中引用美术的创意方法,强化其思想性、创作性、寓意性和时代感,而在美术创作中又植入手工艺的一些形式和技艺,使之具有重制作、重传统,一丝不苟、细致入微的特点。


我在早期的漫画创作中加入了装饰艺术的技法,使之不但具有思想性,而且具有形式美感;在美术陶创作中,我不但使用了贵州布依族牙舟陶的传统技艺,还借鉴了中国历代陶瓷的造型,并移植了贵州多个少数民族染织绣的装饰手法和图案,开创出一种具有贵州特色的崭新美术陶形式;在中期的木雕和大型陶艺创作中,我用漫画的构思来诠释我对于永恒人性的哲学性思考;在后期的公共艺术创作中,则试图融合西方现代艺术表现形式和中国民族民间文化的内涵,用现代艺术手法诠释传统主题,使城市雕塑成为传承发展本土文化、活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手段。


傩面具“幺儿媳妇”


记者:您曾多次带着这些藏品漂洋过海在国外办展,展事之多、规格之高和展期之长,大概是迄今贵州藏家中首屈一指的。外国人如何看待这些珍品?您从这些“走出去”的实践中,对贵州民间文化和自我的艺术创作又有了什么新的认识和启发?


刘雍:我的藏品展在欧美多国的展出中都受到当地专家、观众和媒体的关注。1994年4月-1995年2月在法国巴黎的中国城展览中心举办时,BBC通讯社、法国国家电视台、《费加罗报》《欧洲时报》等媒体都作了专题报道。《星岛日报》欧洲版甚至说:“这样的大规模、高质量的中国民间艺术展不但在欧洲不曾举办过,就是在中国也未曾有过!”法国观众的素质之高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参观完展览后为了留下他们的观感和意见,竟在两张放留言簿的桌子后面排起了队。“欧亚文化交流协会”是一个由法国艺术家和博物馆专家组成的文化团体,邀请我到协会位于凯旋门边、马尔斯大街上的会所为他们作了三个多小时的幻灯讲座,较为详细地介绍了贵州民族民间的传统艺术。同期还在北方省拉马特兰市和巴黎第七区画廊举办了作品展。数十件作品被博物馆和个人收藏。


2008年和2009年,我的作品和藏品展到奥地利利恩茨市布鲁克宫博物馆和布尔根兰州的哈尔普图恩宫接力展出,每次展期一年。不但当地媒体进行报道,利恩茨市政府还为展览举办了盛大的展览开幕式和晚会。


“回娘家抛绣球”中心盘雕花木窗


贵州省政府和省文化厅为了将苗族服饰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专门于2011年在巴黎中国文化中心举办了《中国贵州苗族服饰展览》,全部展品由我提供。文化中心负责人评价说:“这是文化中心成立以来质量最高、最受欢迎的展览。”法国考古研究所副所长认为世界上最好的刺绣有两种:一种是印第安人刺绣,另一种就是贵州苗族的刺绣,后来藏品展又到过西班牙的马德里(2014年)和美国的华盛顿(2012年)等地展出,也到过我国台湾(2017年)和香港(2013年)展出。


欧美国家和日本的博物馆也收藏了大量贵州民间艺术品,譬如埃菲尔铁塔旁边的“世界原始艺术博物馆”,展出的中国展品中有80%-90%是贵州的民族民间艺术品。


记者:据我所知,在任何地方举办收藏展示时,展品的安全和知识产权保护成了您一桩很大的心事。您多年来积累的这些珍贵的民族民间文化珍宝,这么丰厚的一笔有形资产,您觉得将来要如何传承和安顿它们,才是您最理想和满意的?


刘雍:在国外举办展览,一般来说,展品安全和知识产权很少出现问题,但在国内办展览就不得不考虑,盗窃和损坏的事时有发生,这只能靠主办单位的责任心和安保措施,坚持对展品投保才是行之有效的方法。


侵犯知识产权是另一个大问题,我曾因多件作品被人剽窃而将其诉诸公堂,从市中级人民法院到省高级人民法院,直到最高人民法院才终于讨回了公道。这次展出的是我的收藏品,有人会认为既然不是作品就可以随便使用,不存在侵权的问题。但是根据相关法律,我作为原件的持有人,拥有法律规定的有关权利,如果他人使用应取得我的授权。


我始终认为这些藏品是几个民族的文化积累,我有义务完整地让它传承下去,理想的状态是最终由一个可信的博物馆或文化机构接手,将其永久保存。但是在移交之前,我还准备在有生之年出版一套藏品集,和以前我的相关著作不同之处在于:不但用一篇主论文对某个品类的艺术品进行整体介绍,还将对每一件藏品的年代、材质、工艺、历史背景、文化内涵、艺术特色进行详细解析。目前这套藏品集的第一本《清代贵州土家族的绘画与木雕》即将付印,和展览相辅相成,将向读者传达比展览更加丰富的信息。


文/贵州日报当代融媒体记者 舒畅

文字编辑/彭芳蓉

视觉编辑/向秋樾

编审/李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