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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讲述 | 老记者钟一灯:从黔路漫漫到大道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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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钟一灯老师是从他的文字开始。2019年1月,钟一灯老师的散文《千里赣南一日还》发表在贵州日报“娄山关”版,文中由一次驱车回赣南老家参加民间庆典活动,引出了一段1968年与妻子搭火车回乡探望父母的久远回忆。钟一灯老师关于在贵阳与赣南之间往返的那段描写,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艰难”二字。后来,我见到钟老师时,他告诉我,文章发表后,有朋友问他是不是在写小说?他大笑着回答,绝无半点虚构。


2.jpg翻山越岭访苗寨 受访者供图


见到钟一灯老师是2022年的初春,我们约定好上午9点半在报社见面,我想请他谈谈他所体验过的贵州交通。老人已经退休多年,84岁的他尽管腿脚不太方便,但精神矍铄,说起话来声如洪钟,语速很快。或许是因为一直在报社工作,又先后担任过记者站站长、部门副主任等职务,他至今仍保留着职业敏感,没有天南海北的闲侃,而是直奔主题,说起那些曾经走过的崎岖黔路,犹如翻开他记忆里的一本大书,不仅精准到具体年份,就连当时的场景、细节也清晰地记录着。


要说对贵州交通变化感受最深的职业,除了交通工程的建设者之外,常年奔走在黔地山乡的记者应该最有发言权。


8.jpg如今,高铁已在苗乡侗寨间穿行,图为列车在贵广线(黎平县境内肇兴段)行驶 。 那志奎 摄(贵州图片库发)


1964年,钟一灯从江西大学(今南昌大学前身)毕业。那时的大学生热血满腔,学成之后面对工作分配时都踊跃地申请到偏远艰苦的地区工作,钟一灯也不例外。有人被分配到新疆,有人去了黑龙江,而他则与贵州结下缘分。


在今天,江西到贵州,全程高速公路约1100公里,开车最快只需11个小时。但在30多年前,钟一灯要从中国的东南部长途跋涉至中国的西南部,则需要乘火车经广西绕道、转乘,颠簸好几天才能抵达贵阳。初出茅庐的钟一灯第一次离家如此遥远,他与同样被分配到贵州、云南的同学结伴而行。绿皮火车在铁轨上缓慢摇晃,车厢里挤满了去往西南的人。钟一灯等几位囊中羞涩的大学生,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对未来满怀憧憬。看着窗外白昼与黑夜交替,高山越来越多,车内的湿气似乎也越来越重,当铁轨穿过一个个山洞,火车被起伏错落的青山包裹之时,钟一灯便知道,贵州到了。


挥别了还要继续往西去云南的同学,钟一灯下了火车。到报社报到之后不久,工作很快就进入正轨,他领到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重任——去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驻站。


4.jpg在北盘江之上,云南省曲靖市宣威市普立乡与贵州省六盘水市水城区都格镇之间架起北盘江第一桥 聂康 摄(贵州图片库发)


1965年的贵州,虽然各县(区、市)均已通了公路,但大多仅限于县城,到乡镇和村寨的路依旧难行,黔东南更是如此。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是贵州世居少数民族最多的地方,这里的地势西高东低,沟壑纵横,崎岖险峻,想要深入到农村展开采访,那必将面对坎坷的路途。


在黔东南州府凯里安顿好后,报社开始号召青年记者深入基层,去到一线村寨寻找鲜活的新闻线索,钟一灯也很快接到任务,去往当时黎平县茅贡镇下辖的器寨村(现已与坝寨乡合并,辖于坝寨乡)采访。


这是一趟难以想象的旅途。年轻的钟一灯将行李和被褥分别打包,挂在扁担两头,挑着担子到凯里汽车站乘坐去往黎平的班车。好不容易将沉重行李推上车顶,钟一灯钻进拥挤的车厢找地方坐下,待吱嘎作响的汽车开始在公路上行驶时,像罐头一样的车厢里空气也被搅动起来,人们身上的体味混合着浓重的汽油味,一个劲儿地往钟一灯的鼻子里钻,加上晃动的汽车不时上下颠簸,更让这位年轻小伙子吃不消。原本能在下午五六点抵达黎平县,然而,车行至雷山县突然抛锚,等待修车又是一番折腾,待汽车缓缓在黎平县的汽车站停下时已是夜里掌灯时分,钟一灯已经不知吐过多少回,他腹中空空如也,面色铁青,一时间又找不到县里的招待所,只好在汽车站附近找了个旅馆凑合一晚。


5.jpg高速公路通达全省各县 曹经建 摄(贵州图片库发)


第二天,在县里待了一天,了解了采访情况后,第三天,钟一灯再次挑起行李登上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向茅贡镇驶去……到了器寨村,总算能找地方安顿下来。接待他住宿的是村里一户从江西搬来的人家,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偏僻村庄能见到老乡,这让钟一灯暂时忘掉了一路颠簸的痛苦。采访实际上只用了2天,当完成这项任务后,钟一灯又得一路折腾回到凯里驻地。而此后在黔东南驻站的日子中,类似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赶路上的采访还有不少。


或许,当时的钟一灯并不会想象得到,坐汽车外出采访在某些地方也会成为一种奢望。


在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工作了一段时间,他的工作发生调动。一次,他和一位当时已有60多岁的南下干部去黔东南调研,计划从贵阳坐火车到麻江县,再从麻江乘班车到凯里。计划似乎滴水不漏,然而,到了麻江县时已近下午6点,班车早已停止发车。行程紧张的二人决定,在当地找一辆顺风车载着他们去往目的地。最终,他们找到一辆运煤的车。驾驶室已无空位,两位穿着体面的人只能钻进车后的大棚子里。钟一灯吃力地将那位干部拉上堆满煤块的货仓,包裹货仓的防水布四处都有缝隙,一路上都有凉风灌进来,把煤灰吹得四处飞扬。等到了凯里市,俩人从大棚子里钻出来,早已浑身沾满煤灰,连鼻孔里都是黑的。钟一灯有些同情这位已过耳顺之年的老干部,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后来被调往六盘水驻站后,乘坐煤车出行几乎成了常态。


3.jpg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省内外的交通条件逐步向好,偶尔也乘飞机出省采访。受访者供图



工作多年,钟一灯去过贵州很多地方,但那些关于天堑难越、郊野难行的记忆,大多都停留在20世纪70年代。他从贵阳去兴义时,途中经过关岭,必须先下山渡水,再翻过一座山,流经此地的北盘江波涛滚滚无比壮阔,却成了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他在六盘水驻站时,除了水城县(今水城区)域内有像样柏油路之外,大多数都是尘土漫天的土路,站在这座山上能与对面山上的人打招呼,可开车过去却得花费好几个小时……颠簸的采访体验构成了钟一灯近10年的驻站记者生涯,直到后来回到贵阳,那种对交通出行产生的担忧才逐渐平息。


不仅在贵州境内出行难,出贵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20多岁时就已在贵州安家的钟一灯,并非不想念千里之外的赣南老家,可一想到回一趟家需要跋山涉水,辗转多回,便觉心中烦躁,头脑发昏。正如他在短文《千里赣南一日还》中所述,在湘黔铁路尚未修建的1968年,他和妻子回老家需搭乘昆明到上海的火车,绕道广西至江西向西站转汽车,回贵阳时又要从江西乘汽车到广东韶关,再坐火车北上到湖南衡阳,然后转乘上海到昆明的快客到贵阳。几番辗转已让人疲惫,而当时的交通运力偏偏吃紧,火车车厢挤得像一个个沙丁鱼罐头,他不仅在检票时被人踩掉了皮鞋,还经历了差点被挤下车去的惊险时刻。有了这次经历,回家这件事于钟一灯而言更是难以实现,以至于长达四五年才做足心理准备回一趟赣南。


6.jpg玉屏至凯里的距离被高速公路拉近了 李黔刚 摄(贵州图片库发)


转眼到了20世纪90年代,钟一灯已临近退休。在他退休的前一年,他与年轻同事去了一次玉屏,途中经过凯里,在当地住了一晚。这一次与当年完全不同,他不用再挤上绿皮火车一路摇摇晃晃到麻江,也不会再陷入班车停运而不得不搭运煤车去往凯里的窘境,他和同事舒服地坐在单位安排的汽车里,在柏油公路上一路飞驰,尽管,那时高速公路尚未修通,但路况已比当年好了很多。住在凯里的那个夜晚,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相较于30年前,这里的变化已是翻天覆地,回想起当年在此驻站,钟一灯不禁感慨良多。


退休后的钟一灯极少出远门,但他也未错过贵州交通巨变的关键时刻。2015年,贵州第一条高铁线路贵广高铁开通不到一年,钟一灯就乘着这趟动车踏上回乡之路。后来,他也在侄孙的陪同下,驱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只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抵达家乡赣南。


7.jpg钟一灯的儿子专门驾车带父亲体验这座北盘江第一桥 何育勇 摄(贵州图片库发)


在位于云南省曲靖市宣威市普立乡与贵州省六盘水市水城区都格镇之间的北盘江第一桥修建完成不久后,钟一灯的儿子专门驾车带着父亲去体验了一回。汽车行驶在大桥上,几分钟便能抵达对面的山,年迈的钟一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曾经崎岖险峻的山路,如今竟神奇地被一座座大桥连接,被一个个隧道打通,宽敞的高速让过去令他难耐的颠簸消失了,他让儿子开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想好好看看这高桥之上的贵州风景。

 

文、视频/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彭芳蓉

视觉/实习生 李开祯祉

编辑/向秋樾

二审/赵相康

三审/李缨